立夏,是春与夏轻轻交接的一道门。
门外,春花渐远;门内,草木正深。
立夏以后,天地之间仿佛忽然有了一种蓬勃的力量。树木更绿,荷叶初圆,榴花欲燃,南风渐暖,蝉声将起。春天的温柔尚未完全退场,夏日的热烈却已经悄然登台。
所以,我一直觉得,立夏不是一个季节的替换,而是一场生命的盛大转身。
春天教我们惜花,夏天却教我们长成。
若问我,立夏八景,你最爱哪一个?
是庭前观榴,还是荷塘泛舟?
是江亭望月,还是疏林栖荫?
是清日理书,还是柳岸闻蝉?
是溪畔听泉,还是临池垂钓?
其实,哪一景都好。
因为真正值得珍藏的,从来不是某一处风景,而是风景之中那个终于慢下来的自己。
庭前观榴
立夏最动人的颜色,大约是一抹榴红。
庭院深深,绿叶渐浓,一树石榴花从青翠之间探出头来,红得明艳,红得热烈,仿佛把整个初夏的心事都点燃了。
苏轼写初夏:“榴花开欲然。”一个“然”字,便让花不只是花,而像一团静静燃烧的火。
若在这样的午后,坐在庭前,不必赏名花,也不必寻远景。
只看一朵榴花。
看它从绿叶深处盛开,仿佛在告诉我们:人生到了某个时候,不必再等待春天。
该盛放时,便盛放。
不必问别人喜不喜欢,也不必问这一季是不是来得太迟。
花有花期,人有自己的时辰。
荷塘泛舟
立夏的荷,还没有铺满十里。
只是几片嫩叶,刚刚从水面探出,圆润而清新,像一群初醒的少女,含着一点羞怯。
杨万里写道:
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”
而在荷花初露的时节,更令人心动的,恰恰是那一点尚未盛放的含蓄。
一叶小舟,轻轻划入荷塘,船桨拨开一池碎光,水声便成了最温柔的伴奏。
不必急着去哪里。
人生最好的时光,有时恰恰是不赶路的时候。
看一朵荷叶从水面浮起,看一只蜻蜓落在尖尖的叶角,看远处柳丝轻拂水面,忽然就明白:所谓幸福,并不总是轰轰烈烈。
有时,不过是一舟、一水、一阵风。
而你,恰好在其中。
江亭望月
白日渐长,到了夜里,夏月便比春月多了一分丰盈。
江亭临水,晚风从远处而来。月亮慢慢升起,江面先是一片银白,继而被微风揉碎成万点清辉。
此时不必饮酒。
一盏清茶,也足以对月。
苏轼曾问:
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”
——《水调歌头》
月亮从来不回答人间的问题,却把千百年来所有人的思念,静静照亮。
所以江亭望月,看似是在看景,其实是在与岁月相逢。
有些人走远了,有些事过去了,有些青春再也不能回来。
但月还在。
江水还在。
而我们仍然能够站在一处清风之中,安静地看它。
这便已经很好。
若人生能够有一个人,与你并肩站在江亭,看同一轮月,听同一江风,那么所谓相伴,大约便有了最温柔的模样。
不必千言万语。
有时,懂得一起沉默,便已经是深情。
疏林栖荫
立夏以后,树开始真正有了“荫”的模样。
槐树、柳树、梧桐,层层叠叠,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色。
陆游写道:
“槐柳阴初密,帘栊暑尚微。”
——《立夏》
春去之后,树荫渐浓,而暑气还没有完全抵达,正是初夏最宜人的时候。
找一处疏林,铺一席青毡,什么也不做。
风来时,听树叶沙沙。
阳光落下来,又被枝叶一点一点筛碎。
这样的时刻,连时间都仿佛变得宽容。
我们这一生,总在追逐。
追逐事业,追逐远方,追逐一个又一个尚未完成的梦想。
可是到了某一天才发现,真正的安宁,不是拥有了多少,而是终于允许自己什么都不追。
一树清荫,便足以安放半日人生。
若身边恰好有人,与你坐在同一树荫下,各自读书,各自安静,那么连沉默也会变得温柔。
好的关系,从来不是时时刻刻都有话说,而是即使无话可说,也不会觉得尴尬。
清日理书
夏日宜晴,也宜书。
窗外绿意浓浓,窗内一卷旧书。
一杯清茶,一缕清香,风从窗缝里轻轻进来,翻动案头书页,仿佛岁月也在替你阅读。
苏舜钦写初夏:
“别院深深夏席清,石榴开遍透帘明。”
——《夏意》
绿荫满地,日当正午,偶有流莺一声,便把幽静的庭院点活了。
古人读书,不只为功名。
读山水,读人物,读自己的心。
读到苏轼,懂得旷达;读到李清照,懂得深情;读到辛弃疾,懂得豪迈;读到周邦彦,懂得清雅。
而读到最后,我们也许会渐渐明白:
书真正改变的,从来不是我们的知识,而是我们看世界的方式。
心有书卷,眼前一花一木,便都有了故事。
胸藏丘壑,窗外一场细雨,也可以成为诗。
而爱情,也不应该只是两个人彼此拥有。
真正深刻的爱情,是两个人能够彼此成全,让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你读你的书,我读我的书。
偶尔抬头,相视一笑。
窗外是夏日,窗内是岁月。
这样的相伴,安静,却很长久。
柳岸闻蝉
立夏的蝉,还没有盛夏那般喧闹。
它只是偶尔,从柳岸深处传来一两声。
那声音很远,又很近。
像岁月在提醒我们:
夏天来了。
苏轼《阮郎归·初夏》写道:
“绿槐高柳咽新蝉,薰风初入弦。”
一个“新”字,写出了初蝉的清嫩,也写出了夏天初来的轻盈。
柳岸听蝉,是一种极东方的浪漫。
你不需要看见它。
声音本身,就是风景。
就像有些人,即使已经离开多年,你仍然会在某一个黄昏忽然想起他的声音。
人生最深的记忆,往往不是视觉留下的,而是声音。
一声蝉鸣,一阵风,一句旧话。
便足以让一个遥远的夏天,重新回到心里。
所以,人与人的相遇,也很奇妙。
有的人走进你的生命,只留下匆匆一瞥;有的人却像一声蝉鸣,虽然声音已经远去,却在多年以后,依然能够唤醒你心底最柔软的一角。
有些相遇,不必拥有一生。
能够照亮一段岁月,也已经是一种缘分。
溪畔听泉
如果说夏天有一种最清凉的声音,我想,大约是泉水。
山间小溪,绕石而行。
水从高处跌落,碎成银珠;又从石缝之间流走,清清浅浅。
宋代文天祥写道:
“归来泉石国,日月共溪翁。”
——《山中立夏用坐客韵》
山泉、清石、日月与人,竟可以共同构成一个远离尘嚣的小世界。
这也许就是中国人的审美。
不一定要拥有一座山。
只要心里有一方山水,便可以安顿灵魂。
现代人太容易被喧嚣裹挟。
手机的声音,城市的声音,欲望的声音,别人评价你的声音……
于是,我们越来越听不见自己的声音。
而溪水不会催你。
它只是一直流。
提醒你:
人生本来就是一条河。
不必执着于每一朵浪花。
向前,便是答案。
如果有一天,我们能够遇见一个真正懂自己的人,也许最好的爱情,并不是带我们去看尽天下繁华,而是愿意陪我们来到一条清溪边,听半日流水。
他懂你的沉默,也懂你的欢喜。
你不必解释太多。
一溪清泉,足以说尽千言万语。
临池垂钓
八景之中,我最喜欢的,或许还是临池垂钓。
不是为了鱼。
而是为了那份等待。
一竿,一线,一池碧水。
日影慢慢移动,云影慢慢移动,风也慢慢移动。
只有人坐在那里,不急。
我们总以为人生需要抓住什么。
抓住机会,抓住爱情,抓住财富,抓住青春,抓住所谓的成功。
可是垂钓告诉我们:
有些东西,越是急着得到,越是得不到。
真正的从容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伸手,什么时候该等待,什么时候即使没有收获,也依然觉得这一日值得。
姜太公垂钓,钓的是天下;而寻常人临池垂钓,钓的也许只是一个清静的下午。
可人生走到后来才知道:
能够安静坐着,看一池水光,看一竿风影,本身就是一种福气。
爱情亦然。
真正值得等待的人,不会因为你一时孤单,就匆匆出现;真正值得拥有的感情,也不会因为岁月催促,就随便将就。
有些缘分,需要时间。
有些人,需要等待。
而人生最好的爱情,或许不是在最热烈的时候遇见,而是在经历过岁月以后,依然愿意坐下来,与彼此看一池晚霞。
一夏清欢,便是人间好时光
立夏八景,说到底,不过是在教我们一件事:
不要错过正在发生的生活。
春天过去了,不必惆怅。
因为夏天正带着满身葱茏而来。
它带来榴花的红,荷叶的绿,江月的白,树荫的凉,书卷的香,蝉鸣的远,泉水的清,以及一竿垂钓时,那一颗终于安静下来的心。
陆游写立夏:
“日斜汤沐罢,熟练试单衣。”
——《立夏》
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场景,却有着令人羡慕的从容。
其实,最好的生活,从来不在远方。
不是一定要去名山大川,不是一定要住豪宅,也不是一定要拥有万贯家财。
一树花开,一池新荷,一卷闲书,一窗清风,一轮明月,便可以成为一个人的盛夏。
而所谓幸福,大概就是:
经历过春日的花开花落,依然愿意相信明天;
走过人生的风雨,依然能够欣赏一朵花;
看遍世间聚散,依然保有一颗柔软而清醒的心。
而爱情,也不过是在人生漫长的旅途中,终于遇见一个愿意与你分享这些细小美好的人。
他不一定陪你走过所有的风景,却愿意在某一个夏日黄昏,与此同时光一起落在你的肩头。
你们一起看花,一起听蝉,一起读书,一起看月。
不必轰轰烈烈。
只是岁月静静流过,而彼此都还在。
这便是相伴最美的意义。
立夏万物长。
愿我们也在这个夏天,慢慢长成自己喜欢的模样。
愿你有榴花照庭前的明艳,有荷塘泛舟的自在,有江亭望月的清欢,有疏林栖荫的安然,有清日理书的雅致,有柳岸闻蝉的闲情,有溪畔听泉的澄澈,也有临池垂钓的从容。
愿你不困于往事,不忧于来日。
愿所有等待都有回响,所有奔赴都有意义。
愿您——
幸运一夏,开心一夏;
清风一夏,明媚一夏;
有花可赏,有书可读,有人可念,有梦可追。
而当夏日深深,某一个黄昏,你忽然停下脚步,望见天边一抹晚霞,也许会明白:
原来人间最美的风景,并不是春花有多艳,夏月有多明。
而是走过漫漫岁月之后,我们依然有心情,坐在一树清荫下,听一声蝉,望一池水,然后微笑着对自己说:
这一夏,真好。
What Is Love in Chinese Culture? A Journey Through 5,000 Years of Chinese Thought