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养精神,花养性;酒醉春风,茶醉心。
人这一生,走过繁华,也走过寂寥,最后才明白,真正养人的,从来不是身外的富贵,而是心中尚存的一点诗意。
一卷诗书,能使困顿的灵魂有处安放;一枝花开,能使久经尘世的性情重新柔软;一杯薄酒,可以借春风消解几分愁绪;一盏清茶,则把纷纷扰扰的尘心,慢慢洗成一片澄明。
宋人的好处,便在于懂得把寻常日子过出清雅。
窗前一灯,案上一卷书,庭中几枝花,炉边一盏茶,便足以抵得过人间多少喧嚣。
苏轼有句:“且将新火试新茶,诗酒趁年华。”
所谓年华,并不是锦衣玉食,也不是功名满袖,而是春风尚在,花尚未老,而我们仍有心情坐下来,看一盏茶烟袅袅升起。
人生最可贵的,或许正是这一点“不急”。
不急着追赶,不急着证明,不急着拥有。
让日子慢一点,让心静一点,让一缕春风从窗前经过,也让自己听见自己。
诗养精神。
诗之于人,恰如月之于水。
它不曾替你走过风雨,却能让你在风雨之中,看见远处的月光。
世事有晴有雨,人生有聚有散。年轻的时候,总以为人生应该一路向前,后来才知道,有些时候,真正的前行,是在风雨里守住自己的心。
苏轼一生宦海沉浮,几经风雨,却写下: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这哪里只是在写雨?
分明是在写一种经过岁月淘洗之后的心境。
雨还是那场雨,路还是那条路,而一个人的心,却已经不同。
从前遇雨,怕衣襟湿;后来遇雨,只觉山色清润。
从前在意得失,后来懂得聚散。
从前害怕人生不够圆满,后来才知道,人生本就不必圆满。
诗真正养人的地方,不在于让我们逃离现实,而是让我们在现实之中,仍然拥有仰望星空的能力。
读诗久了,眼里便不只有柴米油盐,也有月落乌啼、江天暮雪、疏影暗香。
一个人的精神世界一旦有了山河,尘世便再难困住他的心。
花养性。
花无言,却最懂人生。
春来,不问来处;花开,不问知音。
它只管在自己的时节里,静静地开。
开时不炫耀,落时不悲鸣。
一生不过朝夕,却把一季的芬芳,都交给了人间。
林逋写梅: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
一枝梅,一轮月,一池清水,便构成了宋人心中最美的风景。
美到极处,往往不在浓烈,而在清淡;不在喧哗,而在无声。
人亦如此。
真正有修养的人,身上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从容。
不争一时高下,不炫一己之长,不因掌声而狂喜,也不因冷落而自伤。
花开有花开的姿态,花落有花落的尊严。
人到了某个年纪,也应该如此。
看惯了人来人往,便不再强求所有人的理解;经历了聚散离合,便懂得缘来珍惜,缘尽随缘。
花养性,养的其实是一颗柔软而有分寸的心。
它让我们知道,美可以不张扬,深情可以不喧哗,善良也无需时时被看见。
酒醉春风。
古人饮酒,饮的从来不只是酒。
月下举杯,是饮天地;江边独酌,是饮孤独;与友人把盏,是饮知己;花前微醉,是饮春色。
李白说: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
何等洒脱。
而苏轼又写:“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”
一杯酒,一轮月,几许清风,便把一个人的心从尘世里轻轻托起。
酒最动人的地方,也许不是醉,而是让人在片刻之间卸下那些不必要的铠甲。
平日里太清醒的人,心中装着责任,肩上背着岁月;偶尔微醺,才敢承认自己其实也会累,也会想念,也会有一些不愿说出口的往事。
酒可以暖身,却未必暖心。
真正让人沉醉的,是窗外的春风,是旧日的朋友,是杯中摇曳的月光,是多年以后仍然没有完全消失的少年心。
所以,所谓酒醉春风,并不是醉于杯中之物,而是醉于这人间仍有值得眷恋的春色。
茶醉心。
若说酒让人向外舒展,那么茶便让人向内归来。
沸水入盏,茶叶舒展。
最初浓烈,后来渐淡。
一杯茶从热到凉,不过半日光阴,却像极了人的一生。
少年时喜欢浓烈,中年后懂得取舍,到了后来,才渐渐喜欢清淡。
因为见过繁华,才知道安静难得;经历过喧嚣,才知道一盏茶的清香足以抵过许多热闹。
宋人爱茶,更爱茶中的心境。
一炉微火,一盏新茶,窗外花影轻动,庭前风过无声。
这样的日子,看似平淡,却有一种深不可测的丰盈。
苏轼说:“休对故人思故国,且将新火试新茶。诗酒趁年华。”
且将。
这两个字极好。
人生有些事情想不通,便暂且放下;有些故人忘不了,便不必强求忘记;有些往事不能重来,便让它留在岁月深处。
烧一炉新火,沏一盏新茶。
此刻的风,此刻的茶,此刻窗前的一束光,便是此刻最好的人生。
茶醉心,醉的不是味,而是心终于安静下来。
诗、花、酒、茶,看似四种雅事,其实也是四种人生。
诗,使人心有远方;
花,使人性有温度;
酒,使人情有旷达;
茶,使人心有清欢。
诗让我们向高处看,花让我们向柔处看,酒让我们向天地看,茶则让我们向自己看。
于是,一个人的人生,便有了纵深。
可以在红尘里奔走,也可以在月色下停留;可以有凌云之志,也可以有一颗惜花之心;可以在得意时举杯,也可以在失意时煮茶。
这才是完整的人生。
不是永远热烈,也不是永远清醒,而是在不同的时节,懂得以不同的心境与世界相处。
辛弃疾有一句词:“醉里且贪欢笑,要愁那得工夫。”
人生短短几十年,真正属于我们的,不过眼前这一刻。
若春来,便赏花。
若月明,便看月。
若有知己,便举杯。
若无知己,便独坐品茶。
不必每一日都惊天动地。
一窗清风,也可以是一种幸福;一盏清茶,也可以是一种修行。
人到后来,最怕的不是岁月老去,而是心先老了。
年轻时,我们总以为远方才有风景;后来才知道,真正的风景,常常就在回首之间。
一盏灯,一庭花,一场细雨,一杯旧茶。
那些曾经被我们认为平淡无奇的日子,许多年后回望,却往往是人生最温柔的部分。
晏殊写: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
花落,是无常。
燕归,是重逢。
人生便在这一落一归之间缓缓流转。
没有什么可以永远停留。
青春会远,亲人会老,故人会散,繁华也终有尽时。
可是,正因为花会落,我们才更应该珍惜花开的时节;正因为人生无常,才更应该善待眼前的人。
不必执着于留住所有美好。
能够在它盛开的时候认真看一眼,已经是一种福气。
能够在相逢的时候好好珍惜,也已经足够。
人生不是与无常抗争,而是学会在无常之中安然。
所以,诗养精神,花养性;酒醉春风,茶醉心。
这八个字,写的是诗酒花茶,藏的却是人生。
年轻时,需要诗,因为胸中要有山河;
经历世事之后,需要花,因为心中要有柔软;
偶尔需要酒,因为人生不能只有清醒;
更多时候需要茶,因为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。
走过半生以后,才明白,人生真正的富足,并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还能被什么打动。
看到一树花开,心会欢喜;
读到一句好词,心会微动;
遇见多年未见的故人,仍愿举杯;
独坐黄昏,仍愿为自己沏一盏茶。
如此,便好。
不必羡慕别人杯中的酒,也不必追赶别人眼里的春风。
自己的四季,自有自己的花开。
自己的岁月,自有自己的清欢。
愿往后的日子,眼里仍有山河,心中仍有诗意;眉间虽染岁月,胸中却不失少年。
春来,便看花。
风起,便听风。
月明,便赏月。
茶暖,便品茶。
有诗,则读诗。
有酒,则微醺。
无诗无酒,也无妨。
一人,一窗,一盏茶,一卷书。
静坐半日,便胜人间无数。
因为真正的幸福,从来不是拥有整个春天。
而是历尽人间风雨之后,
心中依然留着一缕春风。
那一缕春风不问归期,不问得失,只在岁月深处,轻轻吹过。
于是我们终于懂得:
诗可养魂,花可养性;
酒可遣兴,茶可安心。
人生半卷风月,
一盏清茶,便是清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