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雨,总是来得轻。
一场细雨,落在青石桥上,落在旧瓦檐边,也落在一个人漫长的心事里。远山含黛,烟水朦胧,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叶孤舟,缓缓行于江上。
此时若有一人,头戴箬笠,身披蓑衣,自烟雨深处从容而来,你大约会忽然明白苏轼那一句:“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何谓人生?
不过是晴时看花,雨时听雨;得意时不忘形,失意时不失心。一路走来,有春风,也有秋雨;有相逢,也有离散;有花开满枝的欢喜,也有月落乌啼的寂寥。
年轻的时候,总盼着人生处处晴明。后来才懂得,真正的从容,并不是一生没有风雨,而是风雨来时,依然能够安静地走自己的路。
人生如行舟,浮沉于天地之间,有晴有雨,有风有月。
年轻的时候,我们总以为人生应当一路春风,花开满径;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,便可以避开所有的风雨。后来走过一些路,经历一些人,才渐渐明白:世间从来没有永远晴朗的天空,正如人生也从来没有永远平坦的道路。
有些雨,是命运忽然落下的;有些风,是岁月悄然吹来的。
我们无法决定风从哪里来,也无法阻止雨什么时候落下,却可以决定自己以怎样的心情走过。
苏轼一生,便像一叶行于风雨中的小舟。他曾身居高位,也曾被贬黄州;曾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,也曾面对人生的低谷。然而,当世事一层层落下,他没有因此变得狭窄,反而在一次次风雨中,把自己的心修炼得更加辽阔。
于是,在那场著名的风雨中,他写下:“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短短七字,却仿佛把一生的风雨都容纳其中。
原来,真正的强大,不是让人生永远没有风雨,而是即使风雨满天,心中仍有一片晴空。
苏轼的一生,是漂泊的一生,也是旷达的一生。
命运一次次将他推向远方,而他却一次次在陌生之地找到自己的天地。
黄州的江风吹过他的衣襟,赤壁的月色照进他的胸怀。他站在江边,看滚滚长江东逝,看天地苍茫,看古今多少英雄最终归于尘土。
于是,他写:“江山如画,一时多少豪杰。”——苏轼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。
那一刻,个人的得失忽然变得如此渺小。
人生中的许多痛苦,其实都来自我们把自己看得太重,把一时的得失看得太重,把眼前的困境看得太重。
当一个人的目光只停留在脚下,前方的一块石头都可能成为不可逾越的山。
可是,当你站得更高一些,望得更远一些,便会发现:山河依旧辽阔,江水依旧东流,而曾经以为天大的事情,不过只是岁月长河里一朵短暂的浪花。
所以,人到了一定年纪,真正需要修炼的,不是锋芒,而是胸襟。
能够容人,能够容事,也能够容下生命中的不完美。
心宽一寸,天地便宽一丈。
人生最难的,或许不是风雨,而是接受无常。
花会谢,月会缺,人会老,相聚终有离散。
年轻时,我们总想留住一些东西。
留住春天,留住青春,留住一个人,留住一段旧时光。
可是岁月从来不肯停留。
花开的时候,我们不知道花会落;相逢的时候,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告别。
直到有一天,蓦然回首,才发现许多熟悉的人已经走远,许多熟悉的地方已经改变,许多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,也渐渐沉入岁月深处。
晏殊写: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。”——《浣溪沙·一曲新词酒一杯》。
花落,是无可奈何。
燕归,却又带着似曾相识的温柔。
人生大抵如此。
有些东西离开了,就再也不会回来;但生命也总会以另一种方式,把新的风景送到我们面前。
所以,真正的成熟,不是从此不再悲伤,而是懂得悲伤之后,依然向前。
不执着于已经凋谢的花,也不拒绝即将盛开的春天。
人到后来,才会越来越懂得“故乡”两个字的重量。
故乡也许是一座城市,也许是一条河,一条老街,一座小桥。
也许,是母亲窗前的一盏灯;是年少时走过的那条路;是某个黄昏,风从树梢吹下来,自己却不知道那一刻竟会成为一生的记忆。
年轻的时候,总觉得来日方长。
后来才知道,有些人一转身,就是一生。
有些地方一别,就是故乡。
所以宋词里的月,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。
李清照写:“此情无计可消除,才下眉头,却上心头。”——《一剪梅·红藕香残玉簟秋》。
真正的思念,从来不是喧哗的。
它只是安静地住在心里。
一阵风吹来,会想起一个人;一场雨落下,会想起一段旧事;夜深人静时,一轮月亮从窗前经过,忽然便想起了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原来,人这一生真正无法忘记的,不是某个地方,而是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自己。
人生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。
我们告别故乡,告别青春,告别旧日的朋友,也告别曾经那个天真而无忧的自己。
有些告别,是因为距离;有些告别,是因为岁月;还有一些告别,没有任何理由,只是人生走到了该分别的地方。
柳永的《雨霖铃》,写尽了人间离愁:
“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晓风残月。”
杨柳岸,晓风,残月。
一个“残”字,便把离别后的苍凉写到了极致。
可是,人生不能永远停留在长亭。
该走的时候,终究要走。
我们带着不舍离开,也带着希望上路。
多年以后再回头看,才会发现:那些曾经让我们痛苦万分的离别,并没有真正结束什么。
它们只是把我们送到了人生的下一程。
每一个远行的人,都在寻找自己的远方。
而每一个远方,最终都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
人这一生,最难得的并不是聪明,而是经历世事之后,依然保有温柔。
年轻时,我们容易相信一切美好;经历过一些人和事之后,才知道人世并不总是如意。
有人相逢,却不能相守。
有人相爱,却终究错过。
有人曾经亲密无间,最后却只剩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
可是,看清世事并不意味着要变得冷漠。
恰恰相反,真正成熟的人,是看见过人性的复杂之后,依然愿意相信善意;经历过离别之后,依然珍惜相逢;知道人生无常,却依然认真生活。
姜夔写:“二十四桥仍在,波心荡、冷月无声。”——《扬州慢·淮左名都》。
桥还在,月还在。
只是人事已非。
岁月带走了许多东西,却也留下了许多东西。
它留下我们走过的路,爱过的人,经历过的悲欢,也留下一个越来越清醒的自己。
所以,愿我们看过繁华,也看过荒凉;见过人情冷暖,依然愿意温柔待人。
因为温柔不是软弱。
温柔,是一个人经历世事之后,依然选择不让自己变得刻薄。
人生真正的从容,不是没有风雨,而是风雨来了,也不慌张。
有些路注定崎岖,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。
与其日日忧惧,不如安静地走。
与其抱怨命运,不如珍惜当下。
苏轼在《定风波》中写下:
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”
这是何等的气度。
雨打竹林,风穿衣襟。
别人或许急着寻找避雨之处,他却只是笑着向前走。
不是因为他不知道雨大,而是因为他已经明白:有些风雨,本就是人生的一部分。
于是,他又写:
“竹杖芒鞋轻胜马,谁怕?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——苏轼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。
这一刻,蓑衣不再只是一件避雨的衣服。
它仿佛成为一个人的精神。
有它在身,便可以行于风雨。
有它在心,便可以安于浮沉。
人生若能如此,便不必惧怕岁月的风霜。
风来,便迎风。
雨来,便听雨。
路远,便慢慢走。
人到最后,终究会明白:人生所谓的风雨与晴天,不过都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年轻时,我们渴望晴天,害怕风雨。
后来才发现,正是那些风雨,让我们学会坚强;正是那些失去,让我们懂得珍惜;正是那些孤独,让我们终于学会与自己相处。
生命没有白走的路。
每一次跌倒,都在教我们站得更稳;每一次离别,都在教我们更加珍惜相逢;每一次风雨,都在悄悄拓宽我们的心。
苏轼最后写下:
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”
——《定风波·莫听穿林打叶声》。
这是怎样的一种境界?
走过风雨,便不再怨风雨。
看过晴天,也不再执着于晴天。
风雨与晴明,最终都成为人生风景。
于是,回首来时路,曾经那些惊心动魄的悲欢,竟都化成了远山淡淡的一抹烟云。
江水依旧向东。
白云依旧舒卷。
夕阳依旧落在山河之间。
而我们,也终于学会把一颗心交还给岁月。
一蓑在身,烟雨在前。
不问前路几多风雨,不叹人生几许聚散。
只愿此心安然。
多年以后,当我们再次回望这一生,也许会发现,真正值得珍藏的,并不是那些一帆风顺的日子,而是那些曾经迎着风雨走过的岁月。
因为风雨,我们懂得了坚韧。
因为离别,我们懂得了珍惜。
因为孤独,我们懂得了自己。
因为无常,我们终于懂得:人生最重要的,从来不是拥有多少,而是在拥有的时候认真珍惜,在失去的时候能够从容放下。
人生如梦,岁月如歌。
我们终究只是天地间匆匆的过客。
所以,不必太执着于昨日,也不必太忧惧于明日。
花开时,便赏花。
月明时,便看月。
有酒时,便举杯。
有友时,便相惜。
风雨来时,便披一蓑衣,慢慢走过。
正如苏轼所说:
“一蓑烟雨任平生。”
这一生,若有风雨,便披蓑而行;
若有明月,便临窗而坐;
若有清风,便举杯相邀。
愿我们走过半生,归来仍是清醒而温柔的人;
看过世事无常,心中依然有山河;
历尽人间风雨,眉间依然有月。
不问前路几多风雨,只愿此心安处,便是人间。
一蓑烟雨,一程山水。
且行,且惜,且从容。
任风来,任雨落,任花开,任云散。
而我,自在烟雨深处,徐徐归去。